[生命定格在夸姣的瞬间 – 陈建华]

2020年12月12日

生命定格在夸姣的瞬间 | 陈建华
生命定格在夸姣的瞬间 | 陈建华

日期:2020年10月20日 18:32:19
作者:陈建华

前不久收到张霖女士给我寄来张晖的《龙榆生先生年谱》,遂显现往事。2002年夏我来到香港科技大学任教,张晖也刚入学读博士。在办公室初度见他,谦谦有礼,言谈灵敏新锐,给我很深形象。他给了我一本《龙榆生先生年谱》,是他在南京大学读文科强化班第四年的作品,愈使我觉得人才可贵。想不到他在2013年3月忽然因病逝世,英年早逝,令人徒生“文章憎命达”的悲慨。这本年谱虽属少作,出书后广受赞誉。此为“增订本”,据《跋文》,张晖的同门学弟倪春君受张霖之托,根据张晖生前所拟定的增订版蓝图修改、增订而成。我的一些漫笔文章归于学识方面的收入《凌波微语》一书,已由商务印书馆出书;侧重文艺方面的收入《午后的繁花》,将由东方出书中心出书。这本《风义的怀思》较为特别,收入十一篇文章属回想、吊唁性质。所追念的都是我的教师、学生或朋友,除了《金庸的折叠江湖》这一篇,我与金庸先生没有往来,大约由于章培恒师对他的小说十分喜爱,故因邀而作。面临这些文章,我心头涌起感恩与追怀之情不能自制。回想平生逶迤踯躅于学文教学之途,至今工龄也有四十年了。早年就读过韩愈的《原道》《师说》之类的文章,可是一路上假如没有良师益友的耳提面命、爱怜照顾,就谈不上对古训有一番感同身受的体会。当然另一方面,想当年像我那样,照早年的说法不过是一介寒士,也曾蹉跎岁月、遭受弯曲,假如不是碰上发达敞开的年代和勇于拨乱兴治的师长们,便是另一种人生了。如同最近听谁说过,与其靠才学更不如靠命运,我不知对不对,只觉得悲痛。陈寅恪先生的《王观堂先生挽词》有“风义生平师友间”之句,书名取“风义的怀思”不敢说师门宗风,借此对幸能亲炙的长辈学者表达崇仰与礼敬,也有意与同路们矢志薪火传承而共勉。这也是为何我收到《龙榆生先生年谱》时发生的感动。所谓“风义”,在我的了解,风也者,指习尚、风骨与风化,关乎习尚的熏染与影响;义也者,指义利之辩,触及道义精力与侠义担任。试想倪春君与张晖素未谋面,然倾力相助,我想这不但由于师友相托与同门之谊,也是由于把“风义”作为人文传统而加以尊奉之故。近一年来由于《书城》杂志连载我的《词史札记》,时常看龙榆生先生的作品,逐渐一窥其堂庑,尽管是从外面看进去的,偶有领会便掩卷而叹。清末词学复兴而臻至精微,词家不再是“伶工”而具现代“作者”知道。以此为布景王国维方始标举“境地”,并称“大词人”为“大诗人”、“大学识者”。龙榆生师从朱祖谋,与唐圭璋、夏承焘属同门师友,犹如一树三花,皆一生致力于词的研讨、收拾、诠释、创造与遍及,就他们已出书的作品来看,卷帙众多而琳琅满目,其相互之间商讨、勉励与激扬之语在在可见。这如同能阐明尽管他们历经社会环境与思想范畴的变迁或个人遭际的波动,却能锲而不舍而终成正果,也未始不是“风义”精力的坚韧体现。由于东西流通,数度搬家,我与友朋交游的信件东一摞西一包地塞在抽屉或纸箱里,懒得看顾。那一回叶祝弟君嘱我写回想文章,即本书中关于魏斐德等四位先生的那篇,翻箱倒柜却意外发现赵景深师的一封信,顿使我感愧万千。作业是这样的:我在读硕第二年写了一篇与夏写时先生商讨的有关明代戏曲家黄骥德的文章,在《学术月刊》上注销,嗣后该刊也刊登了夏先生的回应文章。那时我有点虎头蛇尾,又写了一篇万把字的驳论,赵老看了居然给《学术月刊》编辑部写了满一页纸的推荐信,嘱我把信与文章一同寄给月刊。信上日期是1982年6月19日,其时我大约忙于结业,成果没寄出去,这封信一向留在身边。四年前为留念景深师写了思念文章,也没提这件事,压根儿忘了。今日捧读此信,最终一段说:“夏写时先生是我所敬服的我国古典戏曲理论批判史家,尽管年青,但成果很高;陈建华是我的研讨生,他写的驳论是他自己有此观点。期望您能支撑更年青的一代。事理应为越辩越明。我这些简略的话也仅仅供您参阅。欢迎您删去陈建华文中不当之处。祝好,赵景深。”读来一股温暖流注,眼前显现先生的慈霭面庞,这么挺学生如同有点仗义执言,其间若有一股侠气。该做的没做,该记住的又忘了,所以情面文债两亏欠,想想事出偶尔,也就释怀了。我不善怀旧,然时不时挂在心头的,比如安耀华教师,七十年代跟他学英语,这些我在书里写过。看到他的两封信,用英文写的,那时我在美国,说他已入老境,口气旷达如故,却关怀着我的情况。2000年暑假我回国,和安教师、小伍与老姚聚在一同。翻来翻去,只要他的相片,也有他和小伍的,怎样没想到和他合张影?我责怪自己的忽略,没想到那是最终一次见他。后来在香港作业,打电话给他女儿阿月头,说安教师已不在了。咱们对明日过于大方,总以为还有时机,其实不然。想起叶笑雪先生就感到愧疚。1998年暑假我回国与吴格兄一同去看叶先生,他已感觉含糊不能言语。接着我去了郑州,在大哥家住了两个礼拜,回来他已走了,追悼会也开过了。我和叶先生是忘年交,1988年我出国,他住进我的复旦宿舍,照看我的书本,把它们编目,一条条抄在纸上寄给我,每次写信都事无巨细写得鳞次栉比。两年后宿舍给复旦回收,叶先生在搬出前把我的书装了四十几个箱子,和我的同门兄弟们一同把这些箱子运到古籍所,直到2013年我回到上海之后兄弟们又把这些箱子运到我在市里的寓所。确实,平生所交不乏古貌古心性情中人,使我感发,在回想中闪亮。每次见到吴格兄,就替自己悲伤。叶先生通晓文史,学贯三教,曾担任李亚农秘书,因生性孤直而遭冲击吃苦头。在复旦时已年届古稀,吴格与他甚为莫逆,常与他评论学识,在日子上照顾他。在他死后吴格为收拾与出书其著作竭尽全力,《徐森玉年谱》手稿本已由中华书局影印出书,《谢灵运诗集》也将由复旦出书社出书。这令我十分感佩。张爱玲说她小时候一个人在花园里一边跳舞一边唱:“一天又过去了,离坟墓又近一天了。”那当然是“百无禁忌”。可是在她晚年写的《对照记》里说:“繁弦急管转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现已遥遥在望。”听上去就“寒丝丝”了。我在《紫罗兰的魅影》一书的自序中说到一些应当称谢的师友,成果掐指一数十余年里现已作古的不下十位,心想逐个列出来难免吓丝丝,因而最终写道:“书至此,不由心头泫然。文中说到的几位长辈长者已奄然长眠,不逐个道及,他们的著作与精魂永在,储于我心影。所谓人生苦短,世风亟变,仅愿留取当下,保重眼前,与咱们共勉。”序文署的日期是在2015年5月25日,而该书在上一年出书时,范伯群先生和赵昌平兄先后仙逝。一时没写文章,由于《凌波微语》一书的出书需求一篇自序,所以写了两段话以志吊唁。王羲之《兰亭序》中“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之句为人传诵,宇文所安先生在《回想》一书中以为这句话代表了我国文人对传统的信仰,其间“回想”扮演了要害的人物。当然是指文学经典而言,不然谈不上传承的含义。我关于自己所写的不存奢求,许多归于时过境迁的东西,可是古人说:“慎终追远”,留念往圣前贤是我国人的传统,为的是尊重生命,为现世与将来的福祉祈愿。诉诸文字的留念当然具有某种典礼的含义,正所谓“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借一瓣馨香以通灵,也即“精魂永在,储于我心影”的意思。早年写《兰亭序》,练字罢了。现在年越长,越觉得它像一篇悼词,年代的隐痛渗透到生命之中,方能领会存亡,爱惜当下。至此不由悲从中来,恕我一吐为快。上一年,这场疫情之前我已痛失两位——二月里我的大哥,八月里我的老友孙绍谊兄,先后离世。相同的病,都是早年埋下的病根,一再曲折于相同的两家医院,老天难回,悲夫痛哉!在病床边,大哥说了几句只要我能理解的话,无非悲伤话,我只握着他的手,千言万语饮恨喉间,诉不尽风雨手足情。与绍谊兄的相识是上世纪末在夏威夷的亚洲年会上。君子之交可贵是相知,近些年我回到上海,他执教于上海戏曲校园,交游愈多,如同咱们还在一同畅游西湖,一壶浓茶正在渐渐泡开,却走了,六十岁还没到。疫情没有完毕,生意已在跃跃欲试。一二个月里与朋友们约了数次饭局。上一年我问吴格是否知道张荣明,几十年没见了,我俩都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知道叶笑雪先生的。吴格说认得,就爽然定了见面的日子,由于疫情拖了半年多。上月里咱们总算聚首,叙旧也怀旧,我与荣明回想曾去虹桥访问叶先生,那一带还荒芜得很,叶先生住在一间茅屋中,与他女儿煮饭款待咱们,面盆里煮了许多鱼。另一次饭约是与几位出书人一同,谈起昌平兄。又一次是与上戏的朋友们,天然谈到绍谊兄。又一次跟我的中学里同学嵇幼霖,暌违半个多世纪了,说起咱们当年做过的捣蛋事,笑得像昨日相同快乐。他还能记住全班谁是第几号,坐在第几排,我周围坐的女生叫什么。我跟安教师学英文,便是他的姐姐介绍的。说起我常陪安教师喝酒,阿月头做的红烧肉。我问他能否联系上阿月头,想知道安教师葬在哪里,何时能够去他的坟头烧一炷香。他看着我,又避开我的目光,然后说阿月头前几年现已故世了。这次疫情如此凶狠,一会儿咱们与逝世靠得这么近。而饭桌上谈笑自若,咱们似乎从压抑中摆脱出来,享用舌尖之美与生之愉快。说古怪也不古怪,都是熟悉的朋友,会聊起熟悉的逝者,当然聊得更多的是日子中的实际,其严峻的程度不亚于疫情。在对逝者的敬佩与揄扬之中共享着友谊与诚信,对作业的热心与抱负的寻求,其实在共享着价值的认同,无非是期望现世的安稳与夸姣。当咱们谈起逝者是那么天然,他们的音容笑貌宛如眼前,其实存亡之间仅一板之隔,他们如同就在近旁,尽管现已离开了咱们。一天手机电话铃响,一时没接听就挂断了,屏幕上显现“大哥”两字。瞬间里我头皮发麻,过后知道是嫂子打来的。我不信鬼神,却突发奇想,或许大哥真的会从另一个国际来电,那咱们能聊聊人鬼国际,岂不风趣?这臆想可笑,不过怎样说呢?有人说咱们已进入“后人类”年代,新媒体、互联网改变了咱们的思想形式与日常日子习惯,关于人工智能年代必定降临的预言不绝于耳。简言之,咱们日子在实在与虚拟的国际中。风趣的是,或许是看多了魔幻小说和电影,我在一首诗里描绘某天在衡山路上蒲吧,接到我妈从阴间发来的微信,叫我防范一同喝酒的人是个骗子。当然这是文学虚拟,但对我来说首要得知道到日子在这样一个国际里,不然谈不上明辨是非真假。就像对待这次新冠病毒,如张文宏医师所劝诫的,要做好与病毒长期共存的心理准备。看到绍谊仍在咱们的朋友圈里,难免会发生一种魔幻之感,油然想起他所研讨后人类理论的专著以及他所安排的国际后人类电影研讨会,而翻看咱们之间的私信记载,往事记忆犹新。令人难忘的是绍谊好酒好客,逢年过节会约请他的搭档、朋友与学生在他家集会,拿出从美国加州带回的上好红酒,而他自己则因病不能喝酒,见咱们尽兴而快乐。我也会在微信朋友圈里发文晒图。一次是在他家吃蟹,另一次是2017年年底石川兄约请绍谊与我去南京艺术学院欣赏他从日本携回的民国电影《风雨之夜》。咱们旅游南京故城,在城头上绍谊看见地上一根竹竿,两端系着大红灯笼,他举起竹竿豪爽大笑。我把这张相片发在朋友圈里,并作打油诗曰:蟹友笑趴金陵城,横扫灯笼堪称雄。倦游穿越后人类,返来兰邬孵豆芽。诗后附几句阐明:“吾等一行畅游金陵城头,曾于孙府吃蟹,属趴行‘蟹友’也。绍谊举灯笼,霸气四溢,一如其新著横扫二十一世纪‘后人类’电影理论。末句谓绍谊年年考察好莱坞,占卜奥斯卡奖项十不离九,若有神助。”两年之后绍谊离开了咱们,他的生命却永久定格在夸姣的瞬间,给咱们留下久久难以平复的回想。本文为浙江古籍出书社行将出书的《风义的怀思》自序